一个救助了2万名中原孩子的美国人，为何每年都在漯河过春节？-智行基金会杜聪

最近几年的春节，杜聪总选择在河南漯河过年，两万名受其资助的“海星”业已成年，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，已经习惯了和这个拥有美国国籍的香港人一起欢度佳节。每一年的正月初四前后，杜聪总是格外忙碌，他除了要迎接拜年的人群，还会应邀主持几场婚礼，通宵达旦地安排面试。他从一个银行家华丽转身为公益人，以自己的大爱，滋润着无数在苦水中泡大的孩子，如今收获的却是常人无法企及的温暖。

陈洁 | 文

杜聪在漯河的家，一室一厅，一厨一厕，一大一小两间加盖的阳光房。形同蜗居，却是他心中理想的玫瑰园，是他每年过大年的地方。

如果在室内安置摄像头，再快进着放那几天的录像，你能看到客厅的情形是这样的：

十点多开始，客来如涨潮，很快人满为患。欢声笑语，抽奖，聚餐，合影，抢红包，活动一波接一波，高潮迭起。

午后三四点，天光渐暗，人群也慢慢星散。临行拥抱，恋恋话别。

六七点，夜色尽染，只剩杜聪和几个工作人员并义工，围桌闲话，商量下一步工作。

零点前后，天墨如漆，曲终人散，空荡荡的房里只剩一人。此时的他背对镜头，没人知道他的表情和内心，是意兴阑珊还是意犹未尽？杜聪曾发过一条朋友圈，短短一行字：

智行基金会是你20年前创办的，做了那么久，你不累吗？

这独白很可以作为这个画面的画外音。

此时，几千里外的香港，杜聪的“老家”，或许只有宠物乌龟在寂寞的趴着。万里之外的旧金山，他的妈妈，或许正在思念地球另一边的独子？

而短短几小时后，东方亮白日头起，斗室很快又将开始新一轮的人如潮涌。

0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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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回溯到2002年，杜聪意外获知艾滋病爆发，来到中原了解情况。在这里，他见证血殇的人间苦难，接受病人的临终托孤，从此，一个银行家华丽转身，全身心投入救助艾滋病人，尤其是资助艾滋孤儿读书的事业中。几度寒暑春秋过去，他资助过的“海星”已超过两万人。

海星，源于杜聪的一段心路历程：刚开始接触艾滋遗孤，他发现需要帮助的孩子那么多，自己的能力那么小，鸭梨山大，几乎抑郁。后来，偶尔看到的一个故事解开了他的心结。搁浅的海星会暴晒而亡，救一个两个海星，对海滩来说不过万分之一，微不足道，但对被救的每一个海星来说，却是百分之百。

人们没法让整个海滩上的海星都重归大海，但每一个被救下的海星，获得的都是整个大海。就像胡适说的，怕什么真理无穷，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。同样，怕什么苦难无尽，救一人有一人的功德。从此，智行就用海星来称呼每一个受助的学生。

平时，杜聪全世界奔波募款，是标准的空中飞人，行踪不定，唯有春节，必在漯河。河南是他的初心之地，也是海星最集中的地方。海星们平时在外地读书、工作，只有过年才回老家，总不忘来给他拜年。没有血缘，却更胜亲情。渐渐的，漯河的团拜聚会，就成了智行春节的传统节目。

团拜一般持续三四天，有安排，有讲究。分地区，也分年龄。头一两天，来的是早期资助的大学生们，现在已过而立之年，早就成家立业，有的自己创业当老板，有的在大企业工作，月薪过万。他们来了，抱着孩子，开着车，提着大礼包小礼盒。小阳光房做临时储物间，转眼堆满东西。

第三天，来的是中型海星，大学生、研究生，他们没有那么出手大方，带来的礼物更贴心，一幅字，一张画，一份自家特产，有一次还差点拎来一只活鸡。

当然少不了固定节目：自我介绍，新年祝福，新年愿望，吃蛋糕。据说在他家许的愿很灵。有海星写下买车的愿望，便签纸贴墙上，第二年果然开着车来拜年了。有学生怯生生说，想抱一下杜叔叔。这个新年愿望，当即实现了。

最后一天，是小海星的专场，一水儿的00后，初高中生。这一天，杜聪最用心，发红包最频繁，数额最大，频频跳出88.88和100的大额，激起一片欢呼和惊叹。还增加表演节目、抽奖和演讲。他善于跟孩子玩，虽然一切都是套路，但套路管用。

说到抽红包，当真心细如发，前几天的红包在微信上发，微信上抢。这一天，考虑到有的中学生没手机（也不鼓励学生多用手机），有手机的费流量，网速不行的还抢不到，于是特意换了钢镚，改用纸质红包。

而说到杜聪的心细，还有话头。送客时备些塑料袋，提醒会晕车的孩子拿一个。装在纸箱里的垃圾满了，要带下楼去扔掉，他坚持外面多套一个塑料袋，袋口死死扎紧，免得在垃圾桶里洒了，环卫工人难得收拾。

另一重头戏，是面试，往往持续两到三天。他亲自见每一个获得资助的大一和研一新生，仿佛在古驿道起点的烈烈风中，坚持将每一个孩子扶上马，送他们踏上人生新旅程。很多学生都是“老熟人”，兄弟姊妹多人多年接受资助的。

这里的每个孩子，都被令人闻之色变的艾滋病伤害过，但他们被搀扶起来，昂立，迈步，助跑，起飞。每一次加速，都有生命的勇气和不屈，也有智行的鼓励和助力。

到了深夜，他会自我陶醉地表扬一下自己：

春节了，还有人仍在工作岗位上默默坚守：连夜除冰的环卫工人、凌晨开工的公交司机、争分夺秒抢救患者的医生、站在寒风中的交警……还有杜聪，他没有雇主、没有工资，不是为了上帝的荣耀，不是共产党员，纯自愿的义工，默默为孩子工作，面试到深夜。

穿插在团拜和面试之间的，是下乡。今年春节，他先后驱车跑了两趟，为的是有两对海星喜结良缘，他去做证婚人。其中的一对，夫妻俩来自河南不同地区，先后接受资助，分别考上大学，却在参加智行的大学生暑期工作时相识相爱，妥妥的“千里姻缘智行牵”。

杜聪他为新郎正冠，给新娘祝福，见证他们人生开启新篇章。然后去海星们家里探访，关照他们的病情和心情。然后到县城，宴请没能参加团拜的孩子们。继续发红包，继续每天一个的蛋糕。生日最临近的人戴上生日帽，音乐响起来，蜡烛点亮了多少孩子的眼睛和心灵。

0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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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当中，杜聪说得最多的话，是“要读书哦，要读书。”“读书改变命运。”其言切切，其情殷殷，当真是苦口婆心，让人听了，为之动容。

另一个关键词，是“内心要强大”。他一遍遍说：“怕鬼的举手。”

小手高举如林立。

“见过鬼的举手。”

林子倒了一片。

同样，“怕蛇的举手！”

一大片巴掌。

“怕蛇又见过蛇的举手。”

一小片巴掌。

“怕蛇、见过蛇还被蛇咬过的举手。”

没巴掌了。大家笑起来，杜聪也笑。

人怎么会怕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呢？蛇、老鼠、鬼、艾滋病，都是一样的，不管本身是否可怕，成了心魔才真可怕。“我以前很害怕别人叫我肥仔，总是很影响自己的情绪。你们也是一样的，听到别人说艾滋病，本来不是说你，你的头也低低低……”杜聪把自己的脖子一节节往下缩，缩成一团，把孩子们逗笑了。

“直至有一天，我克服了这个心魔，自己说出来，就不怕了。不是说这个事不存在了，而是说，从那以后，别人就再也不能用‘你是胖子’来伤害我。我就是肥仔，怎么了？所以，内心要强大，我们现在还不能消除歧视，但至少让歧视不能伤害我，勇于面对，就能活在阳光底下。”

满屋子的小听众，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，有的黯然，有的麻木，更多的有了光，一双双眨巴的眼睛，有的含了悲切，有的隐着怯懦，更多的生出胆气。是的，智行基金会不能给这些孩子一个没有艾滋歧视的世界，但可以培养他们面对歧视的勇气，自尊自强，不自暴自弃。小时候当然要保护自己，保护自己的隐私，免得被歧视伤害，但等到内心强大了，要学会面对。或许有一天，还能创造一个更平权的、没有歧视的世界。

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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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公益的人忘我，便有感召力，能将不同的人聚到身边来。小屋里除了杜聪、海星和他的员工，还有各色义工，香港的资深美女来了，郑州的年轻母亲带着孩子来了，坐禅修行的师兄弟也来了。

大过节的，放下私人生活，齐聚来这里，做饭、打扫、组织活动、安排车辆。休道人心冷漠世风日下，其实世人每多善心善念，只是不知如何处置何处安顿。而一善念也是一闪念，不及时捕捉落实，便会如烟花，稍瞬即逝，沉入世俗生活的琐屑繁杂中，消失不见。

智行做出这么大一个平台，给所有需要帮助的人提供机会。而所谓的“需要帮助”，不仅包括需要被资助的人，还包括那些内心有帮助他人的精神需要的人。让“助人的需要”得到满足，也是智行和杜聪的愿望之一吧。

他会关注到身边每个人，义工辛苦了，要不要轮换休息下？员工因陋就简，蹲着趴凳子上干活，要不要搬张桌子过去？聚会前后，他总把员工和义工推上前台亮相，让她们接受海星们的掌声，以慰操劳。

他会问，凡事在智行工作的，女的美男的帅，大家有没有发现？而且越来越美和帅，为什么呢？大家心照不宣地原谅并迎合这个爱臭美的水瓶座，说，是因为老板帅啊。杜聪大高兴，却假装谦虚，一本正经地纠正说，不是啦，是因为做善事的人，相由心生，不可能不美。

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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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短一周很快过去，杜聪面试完近六十个学生，假期也快结束，到了清整房间的时刻。录像又开始快进，但见小阳光房里，物如潮汐，有涨有落。从空空的房间，到水果、礼盒、点心、地方特产堆积，再一件件分散，消失，回归空空如也。来的都是善果，又作为善种子送出去。这里是年货的集散地，礼品的中转站，也是“善”的聚集生发之所。

而杜聪，又将马不停蹄地踏上征程，继续播种善根，传递爱心。

作者简介

陈洁，哲学博士，大学教师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出版有口述史《山河判断笔尖头》，小说《永远是什么意思》，儿童读本《我的眼睛一睁开》，专栏结集《尤里卡》等，其中多部著作的版权输出海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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